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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不着北的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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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?肖宏业

北方人习惯了以东南西北确定方向。到成都,?#21490;?#21521;,成都人不说向北还是向南,而是告诉他向左还是向右。同一个方向,人面对着是左,背对着就是右,哪能说得清楚。弄得人家一脸惆怅,尼玛在成都竟然找不着北,幸好现在还能问度娘。酒桌子上,北方朋友端着杯子,要求?#19968;?#31572;他为什么在成都找不着北。朋友坚信我毕业于川西某民办?#30446;?#22823;学古八卦专业,专门研究杜甫当年在浣花溪吃鬼饮食的时候约了那个?#20540;?#20249;,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当年在哪个?#39057;?#24320;房。要求我给他一个答案。我捋直了舌头,很认真地告诉他,酒喝大了谁都找不着北。

成都,历史文化名城,也曾是若干朝古都。不过成都人有自知之明,没人问的话,卖串串香的大妈绝不会主动对外地游客提这事。这就显得不如东城大妈有觉悟。不过没关系,历史上在成都建都的,都是些偏安的小朝廷。上点地方志,成为茶馆酒肆的闲龙门阵还可以,只关乎风月,不登国史。一句话,成都不正宗,历史上从来就没有成为过帝国的中心。最牛逼的时候也只说扬一益二。这其实?#29616;?#22320;影响了成都人的气质。谈到成都,不说大器,只说休闲,说好听的一点是飘逸。

成都的城市格局和这城市气质一样,“Y的?#20445;?#19977;声,四川话,不正规)。从地形地貌来看,成都、西安、北京,都是平原城市,也没有大江大河。按说老成都的城市格局应该和西安北京一样,规矩方正,道路南北齐整。但实际上成都老城区却剑走偏锋,街坊格局是方正的,城市轴线方向是斜的。整个成都老城区,府南河内侧,就是一个顺?#38381;?#36716;了30度左右的正方形。平原的街坊,江山的?#38382;啤?#38543;着城市的发展,在老城区又出现正南北向的?#20540;?#20851;系,于是成都了很多三叉路口甚至五叉路口,给?#36824;?#37096;门出了难题,红绿灯不好设置。

研究风水的熊大师掐指一算,给出了答案。那是朝向长安,?#20174;?#25104;都人民忠君爱国,证明了当时的皇权思想。我在地图上画了一根线,朝着那个方向无限延长。结果是,斜的方向对准的不是长安,是?#24433;病?#36825;就有些?#38480;?#20102;。大师有国学护体,我奈何不得,但以后在地铁上再碰到大师的时候就不给他让座了,我只给孕妇让座。

?#20843;登?#28781;古蜀国后,公元前311年,张仪筑成都城。先筑大城,一年以后,又筑少城。这里说的筑城,主要是修城?#21073;?#20063;兼做了一些基础设施改造,还顺便修了一座楼。张仪知道,五十年不落后是土鳖,一千年不落后才?#20449;?#36924;。他把?#20013;哪?#20986;了汗,要让?#32422;?#30340;名字?#26469;?#19981;朽。但是当时秦国?#24418;?#19968;?#31243;?#19979;,还没有足够的财力建一座辉煌的成都城。都江堰水利工程还未上马,成?#35745;?#21407;还是一片水乡泽国。“蜀地土惟涂泥,古难版筑。”建筑材料也不过关,烂泥糊不上墙。古蜀国刚灭,人心也不稳。时势造英雄,天时地利人和,张仪一样不占。“?#20107;?#31569;屡颓?#20445;?#35910;腐渣工程修了一堆。没办法,将就修了一个歪瓜?#35328;?#30340;城墙。民间传说是沿着一个乌龟的爬行路线选定的城墙位置,所以成都别称“龟城”。再后来,总有些不合适的联想,这个名字就很少提及。我认真地思考过,如果沿兔子前进的路线修的话,应该是直线。但是估计完不了工,因为兔子中间要睡觉。曾经到汉中出差,与当地的朋友喝酒,他们告诉我,最早的天府之国说的其实不是成都,人家说的是汉中。吃人嘴短,?#19994;背?#34920;态同意这个说法。

?肖宏业

从后世推测的秦代成都地图可以看出当时大城的形?#30784;?#35268;模不大,南北长两公里,东西长一公里,总共就两平方公里左右。想想古代成都人确实苦逼,就这么一点城墙都没办法修直。大城的范围大概是从现在的羊市?#20540;?#32418;照壁,略近似不规则的平行四边形,四边形的尖角朝东北。有另一个说法是成都“龟城”的得名是因为城市的形状,这怎么看也都不像乌龟。中国古代从来重意不重形,所以我宁愿相信迷信的胡说?#35828;饋?#34429;说没有考证出当时的?#20540;栏?#23616;,但从地图来看,四个城门均在城墙中段,没有偏到一边。更重要的是,当时大城北面,距城外两里处,有一山丘,?#24418;?#25285;?#21073;?#22312;北门的正北方向,大概在今天的新华宾馆附近。这座?#21073;?#21644;大城北门是正南北向的轴线关系。从这个轴线关系可以推测当时的?#20540;?#24212;该没有偏。苦逼的古蜀人不能是?#24403;疲?#22681;修不直没关系,可以因地制宜,但轴线必须直,中心思想要突出,内容必须大于?#38382;剑?#25104;都城,当年不“Y”。

?肖宏业

曾有个猜想,成都城的骨架是斜的,是因为太阳崇拜。古蜀人建城的时候,就?#23460;?#26012;了一个角度,?#21592;?#19996;西向的?#20540;?#33021;和太阳的直?#28003;?#24230;一致。张仪是在古蜀人建的城市旧址上筑的成都城。从秦代地图北门和武担山的轴线关系?#20174;?#20986;来,当时的城市轴线是正南北向,南门也几乎在这条轴线上。客观地讲,东西向的?#20540;?#21482;可能垂直于南北轴线,不太可能偏个角度。如果东西向是斜的话,其东门和西门不应该在东西城墙中段的位置。再退一?#21073;?#37027;根轴线有点偏,但也没有偏到30度。所以这个猜想尚待商榷。建筑,石头记录的历史,比卖烟的太婆说的话可靠。

这是成都最早建城时的模样。骨?#27704;?#26159;正的,但是从外形上看,受自然条件限制,城墙不直。这第一步就迈的不“正规?#20445;?#25152;以就可能导致了以后扩城时的随意发展,影响了成都后世的城市格局。

六十年后,水利专家李冰横空出世。治岷水、筑离碓、分外江,把成都从水乡泽国变成天府之国。为秦国横扫六国奠定了坚实的经?#27809;?#30784;。李冰穿郫江,流江于成都,两条河均流经大城南。李冰牛逼,筑了都江堰滋润着成?#35745;?#21407;,还在城市重要节点建了个高速公路复线。这两条河基本是西北-东南走向。两千年,成都一直沿着这两条河道在发展GDP,也顺便滋养流浪的骚客和私奔的妇女。

芙蓉花开花谢一千年,城头变幻大王旗。成都陆续出现过少城,锦官城,车官城等,都是?#26639;?#20110;大城的小城。大城一直没有变化,武担山还是在成都北门正北。

唐代,两位皇帝临幸成都。成都被定为南京,也算是个国都了。为了抵御段誉他们家攻打成都。高骈筑罗城,数倍于大城。因为两江水运的发达,南门外形成了贸易集市。其时城市沿水系自由生长,向东南方向扩展。所以高骈只向南扩展罗城至两江之间,保留了外江的水路贸易,把内江围进了城。城市北面则新开了一条水道作为城市的边界,叫清远江,就是今天的府河。向东,扩至清远江南折之边。东西方向,则依据南北的距离,构建了一个略近正方形的城廓。开凿清远江时,因为成?#35745;?#21407;的主要水流方向都是西北-东南走向,所以高骈?#20843;?#27743;山之形?#20445;?#20063;正好配?#26174;?#26469;城市东西扩展的方向。北城墙沿河展开,也是西北-东南走向。城内的?#20540;?#24179;行于城墙。原大城以北的武担山也?#35805;?#25324;进城内。自此,成都城转了一个方向。城市的北门朝向东北30度角。

?肖宏业

高骈的身份定?#30343;俏浣?#31616;单?#30452;?#32599;城大干快上,100天完工,标?#23478;?#25552;高,土墙改做了砖墙。罗城东北新城,?#20540;?#25972;齐划一,横平竖直。200米左右一个街坊,全是方块,类似所有平原城市的街坊布局。很符合今天的新区建设方式。直线方块,毫无地形肌理。但是,历史证明,这就是城市发展最多快好省的方式。所以不要批评新城没有文化。今天,高骈筑成都东北新城1000多年后,文艺女青年都爱在这些街坊边吃完苍蝇馆子后,抹上口红,用美图秀秀发朋友圈。

?肖宏业
?肖宏业

唐代成都毕竟不是都城,算不得一线城市。从政治和经济因素去考量,都没有必要生硬地改变自然地形。圣人说了,天人合一。这是成都城市发展的第二?#21073;?#20174;根本上奠定了成都老城区的格局。从这一步开始,成都没有了正北。其实?#27704;?#24819;来说,成都人还是想天圆地方,正南齐北,?#29992;?#22825;启和清光绪年间绘制的地图可以?#20174;?#20986;来,?#20540;?#37117;绘成了正南北向。方向不重要,只要能知饱暖,不用?#23478;?#27442;也能岁月静好。这就是成都的气质,那条轴线转到任何角度都阻挡不了成都人民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。中国经世致用之道完全能让理想的烘烘儿太阳?#23649;?#25104;都冬天的每一个角落。

后来出现过更大的羊马城,很快就消失。也没有改变老城?#20540;栏?#23616;,元末,成都城被彻底荡平。到明朝,重建成都城,城墙还在原来的位置。在城市中心,蜀王朱椿在原来大城的位置新建蜀王城。成都人俗称皇城。蜀王城仿明朝首都今天南京皇宫的形制,呈规矩的长方形,嵌在城市中心,和原来成都的城市肌理完全不符。古今中外,关于城市建设,没有先来,只有后到。同时到就?#20154;?#30340;拳头大。拳头大的就有权在城市里留下?#32422;?#30340;任何印记。皇城方正,像一枚印章,盖在老成都的中心,向世人宣布,成都城,姓朱!

?肖宏业

这是成都城市?#20540;栏窬直?#36801;的重要的第三步。成都在城市中心重新出现了正南北朝向的?#20540;攬占?#20851;系。有一点值得疑问。这个南北向的?#21344;?#20851;系,是否沿袭了原来秦大城的?#21344;?#20851;系?目前在后?#29992;?#38468;近发掘出了一个遗址,是否可以回答这个问题?让人值得期待。

到清代,年羹尧采用京师的?#20540;?#24067;局方?#21073;?#22312;原来老城的西边筑了满城。满城又称少城,但此清少城非张仪的秦少城。秦少城早?#20005;?#22833;,今天宣传的千年少城?#30343;?#21475;号。此少城是?#24615;?#29579;朝被灭国的印记。皇城和满城,都?#21592;?#21147;的?#38382;剑?#29983;硬地?#24230;?#25104;都老城,像两个补丁,把成都变得零散的。好在老城东边和北边,还保留了原来的?#20540;?#32908;理。这些老街,倔犟地传承者老成都的城市基因。成都,用?#20540;?#32908;理记录下了这一?#23567;?/p>

清末至民国,人口?#23545;觶?#22478;市区域向城墙外扩展。城北,出现了城隍庙;城西,出现了青羊宫;城东,出现了牛市口;城南,出现了华西?#21360;?#36825;一时期的城外基本还按内城的方向,斜着向外,悠闲地生长。

1958年,成都城墙拆除。社会主义城市改造宣布开?#32908;?#21521;北,皇城北面开设了正北向的人民中路,至骡马市,与原城市?#20540;?#32593;交叉,转向东北。向南,在原来皇城南门的南面,开设了正南北向的人民南路,把华西坝一分为二。?#38142;?#25104;都老城区南城格?#30452;?#26681;本改变。旋转了一定角度的?#20540;栏?#23616;在城南变成了完全的正南北向。确立了城市中轴线。这拉开了成都现代城市发展的序幕。这是影响现代成都城市格局的最重要的一?#21073;?#36825;条轴线是今天全世界最长的一条中轴线。

?肖宏业

因为当代成都沿着人民南路向南发展得快,成都地理中心南移。所以感觉像是成都发展到北边转了一个角度。其实刚好相反,是斜的老成都发展到南面,转到了正南北向。这就是成都城市发展的历史。城市发展其实很物质,综合了政治、经济及相关技术条件后,必然会出现的?#38382;健?#26377;其很物质的技术逻辑,没必要做过度的文化阐释。文化只能附加,不是决定因素。“子不语?#20445;?#22307;人知道,说多了,就是怪力?#30097;瘢?#25199;淡。

成都自建城以后,两千多年没有迁过城址。因为没有迁址,历朝历代的才子佳人贴的小广告才有机会保留至今。成都是少有的成片区地留下朝代印记的城市。从秦汉到唐宋元明清,他们私搭乱建,他们暴力拆迁。他们留下的每一个石头缝?#27704;?#37117;开满芙蓉花,开得花枝招展。成都又是一个移民城市,有了东西南北的移民的包容,才有了今天成都的风情万种仪态万千。走在成都老城的?#20540;潰?#21487;以穿越两千年,走得你时空错乱。难怪北方朋友找不着北。

在成都找不着北,没关系,成都人会告诉你,端端走,?#33268;5构鍘?/p>

肖宏业

2017-10-30

 

梦蝶 admin 马海东 等3人赞过
2017.11.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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